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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,暗想:原来他两人适才那番缠绵的情话,竟是有来历的。天下士人皆知耆卿昔年久寓汴京,求仕而不遇,又兼生性疏狂,曾作一首《鹤冲天》写道“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”,不想市井流传,闻于禁中。临轩放榜之时,仁宗帝批道:“既然好‘浅斟低唱’,何要‘浮名’?”遂将名字抹去,自此七郎出京云游,莫知所踪。听他二人言语之间,似乎此词作于离京未久,那时的苍凉落寞之情可想而知。不过算来时过数年,柳词一向传诵最广,这首词除他俩之外却无人晓得,又不知是何缘故?但只凭开篇两句,荒天萧水形于外,慷慨幽离发于内,气度不在《大江东去》之下,遮莫也是一篇思古谏今之作?词坛自晚唐温庭筠以来,沿袭花间派纤艳缠绵之风,用情立意始终限于偎红倚翠、离情别绪而已。至于纵笔古今、泼墨开阖的咏史抒志词文,当世之前极为罕见。虽有欧阳炯、张昇等人偶也涉猎,亦不过小令寄情、一笔带过,王荆公的《桂枝香》精湛古雅,堪称怀古词之绝唱,却也是后来的事了,苏学士的《赤壁怀古》更比之晚了数十年。如此说来,莫非此词乃是本朝怀古词之发祥么?世人皆言“柳词只合十七八女郎,执红牙板,歌‘杨柳岸晓风残月’”,有谁知他别开天地,勘破儿女情长的藩篱,自“晓风残月”、“浅斟低唱”中脱胎换骨,纵论兴亡成废,顿悟出万化浑然、千始归宗的境界。所谓词“至柳永而一变”,自然有其道理。那么七郎自名“三变”,竟又是何意?

众人正自颠倒神驰,或羡或叹,忽听七弦六徽疾速过弦,轻挑后直过六弦七徽六分,无痕无隙。十指双弹十徽上二七两弦,继而右指自三弦九徽、十徽间往来绰、注,再到七弦九徽滑吟,余音不绝。左手横卧名指,在三弦徽外、四弦十二徽、五弦徽外连绵过弦,指法弯掩挥行如带,旋律委婉恬净,如夜阑倾诉,深切动人。玉英接续唱道:

繁华处,悄无睹,惟闻麋鹿呦呦……

歌声入耳,清丽动听,众人又仿佛出神欲醉,惟晏殊却暗暗吃惊,心想:耆卿词中化用此典,未知是何用意?《吴越春秋》记载:越王勾践十年二月,越王谋划雪耻复国,问计于群臣,大夫文种献破吴九术。夫九术者,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;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,多货贿以喜其臣;三曰贵籴粟槁以虚其国,利所欲以疲其民;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;五曰遗之巧工良材,使之起宫室以尽其财;六曰遗之谀臣,使之易伐;七曰彊其谏臣,使之自杀;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器;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弊。越王善之。伍子胥数谏而吴王不纳,子胥曾曰:“臣闻:‘狼子有野心,仇雠之人不可亲’。夫虎不可喂以食,蝮蛇不恣其意。今大王捐国家之福,以饶无益之雠,弃忠臣之言,而顺敌人之欲,臣必见越之破吴,麋鹿游于姑苏之台,荆榛蔓于宫阙。愿王览武王伐纣之事也。”吴王乃以属镂之剑赐死子胥,子胥告其舍人“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,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。”乃自刭死。后仅十年,越灭吴,终应其言。自此后人多将“麋鹿”二字代指江山衰败之意。我朝自太祖开国,历来朋党争权,派性林立,因讳书而起诏狱者代不绝书,范希文贬于庆历党争、欧阳修被劾《高司谏书》、王荆公罢相由新法、苏学士诗案起乌台,皆是殷鉴不远。七郎虽说狂放不羁,但读书人文章诗赋,最忌讽喻时弊。此词幸未名于朝野,如若不然,岂非又成一桩公案?耆卿半生气运多蹇,志在得与不得间折磨纠缠,由不得而生恨,由恨自生厌,厌极而弃,甚至衍化悖谬叛逆之情,本是不得已而为之者。是故情系于中必昭言行于外,诗者乃志之所之,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,柳词向称婉约之“情长”,其怀人、伤别、乡思、孤旅诸般喟叹,莫不尽情至性,偏这支《双声子》托古立言、不以己悲,莫非他久经沧桑之后,心境亦如姑苏台榭、铅华尽去,虽有哀怨愁伤,身心却归于宁和,随缘而自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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